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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生,何不读金庸?有侠有义,还有道!

—— 2017-3-12 19:21:41

编者按:每次看到小学生推荐书目,就想:为什么不推荐金庸呢?每次看到家长颇为自得地说孩子读哈利波特,就想,也许金庸更值得读。西方有魔法世界,我们有武侠江湖。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小学生该从何入手?看Emily同学给我们荐书。文章很长,能看完的一定是资深金庸迷。
(Emily:目前就读于美国Wellesley文理学院比较文学专业。)

今日恰逢金庸生日,谨以此文祝老爷子生日快乐!




前言
我从小学即开始读金庸,记得捧起《倚天屠龙记》的时候,我刚上小学三年级。姥爷的书柜里有三联版的金庸武侠全集,那时候我每天放了学写完作业就会跑到书柜里翻翻捡捡,读完《倚天》又重头回来读《射雕》、《笑傲江湖》,就这样一点一点,在大约小学五年级之前,囫囵吞枣地读完了金庸全集。在此后漫长的时光里,我每隔一两年就又要翻出那一套旧书来重温,就连最不喜欢的几卷,也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很多人都说,孩子在能够进行独立阅读之后遇见的第一本长篇小说,足以塑造孩子一生的观念。回想起我自己的成长道路,我想这句话所言并不虚:金庸小说大约是我学会阅读之后接触的第一部非童书小说,且一上来就是鸿篇巨著,已经不仅仅限于一本书,而是一个异彩纷呈的武侠世界。可以说,金庸小说中的“侠义精神”,是塑造我价值观与人生观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武侠武侠,“武”是力量与刚毅,“侠”则是灵魂与脊梁。有武无侠,则成了不受控制的土匪和暴徒;而有侠无武,那也不过是泛滥的仁心与一时的血勇。这两者缺一不可,正是它们构成了武侠小说最独特的魅力。

因此,在金庸的书中,我学到了最简单的两个道理——首先,生而为人,一定要努力得到力量,因为只有拥有了力量,一个人才能够真正地去改变世界、去谈论梦想抑或善心。其次,能力与责任是成正比的,倘若你武功天下第一,那也自然应该拔剑而起,保家卫国,才足以担得起别人一句“大侠”。武功越强,越不能够懈怠,不仅不能以自己的武力去欺负更加弱小的人,反而要更加小心翼翼,要肩负起保护他人的责任才对。

无巧不成书,我成年之后虽然赴美留学,但是阴差阳错地加入了学校的武术队,不才又在第四年被大家选为队长。师傅告诉我们习武亦是炼心,那么在习武的过程中,我也一直在悟自己的“道”,作为队长的道,以及作为一个习武之人的道。年纪很小的时候,我总吵嚷着要变得武功盖世,而现在我真的会一点武功了,做个鲤鱼打挺、鹞子翻身也像模像样的,接下来需要持续训练的,恐怕就是一颗侠义之心了。到了此时再回头去读金庸的小说,又萌发了许多不一样的理解,有关武道,也有关侠义,兹在此处与大家分享一二。



射雕英雄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作为当世最经典的武侠小说之一,它讲述的其实是一个众人皆知、却很少有人真正放在心上去琢磨的主题:努力与执着。

这本书的主角郭靖,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傻小子:他被七位师傅收养,打小起练武功就什么都学不会;他的“笨”还不仅如此,他偏偏还是个淳朴之极的实心眼,且又爱与人为善,待到他独自一人闯荡江湖的时候,总是被人欺负、被人骗。即便是和黄蓉初遇的时候,扮作小叫花子的黄蓉也起了戏弄的心思,而郭靖不仅傻愣愣地没有识破她的伪装,反而忠诚地守着那份“兄弟情义”,任由黄蓉怎样作为,都没有半句怨言。

然而世事无绝对:傻小子郭靖最终却成了名满天下的大侠,乃至纵览金书诸多英雄,唯独“郭大侠”三个字说出来,众人皆知,无不信服。

说起郭靖来,大概一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能够概括他的性格与一生经历。那么多人都说他不是习武的坯子,嫌弃他愚笨至极。可是到了后来,黄蓉被人诬陷,自身也重伤难救,无数名门正派更是将她斥为“妖女”,也正是郭靖那份发自本心的至诚与执着,才支持着他继续对感情、对自己的判断保有一份义无反顾的信任。在整个江湖都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大概也只有郭靖这样一个傻小子,可以用他并不多么华美的语言结结巴巴地说,“蓉儿不是小妖女,蓉儿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当那么多人都对他失去希望,他却仍然能够坚守着一些东西,就算身处在看似绝不可能逆转的劣势里,也要拿出一股只有傻小子才拿得出的傻劲,每日不间断,用那旁人看来平凡无奇的掌法,笨拙地一次次击打着用来当做靶子的小树,直到掌缘红肿流血也不叫一声苦。

其中洪七公分别传授郭靖与黄蓉武学的那一段,实际上是极其令人深省的。洪七公能传授黄蓉无数回风拂柳的绚丽武功,却唯独传授郭靖天下至刚的降龙十八掌。原因很简单:降龙十八掌论起表相形貌来粗浅至极,难的却是那毫无投机取巧、日复一日磨练内息的苦练。郭靖心思至真至纯,又有那不撞破南墙不罢休的一腔固执,这才能够练成技法简单却刚猛无穷的降龙十八掌。而黄蓉聪明绝顶,学起什么来都是一点即通、召之即来,却也正是因为太过聪明,反而沉不下心去体悟朴素掌法中那份需要流血流汗的苦楚。因此,她的长处便不在这样大智若愚的掌法,而是靠招式花样缭乱出奇制胜的打狗棒法。

我想这本书里大约也能找到不少为人之道,我甚至觉得它极其到位地解释了我们在学校经常提到的“偏科”这个概念。每人各有所长,虽说不能光是扬长避短,却也要适当地看到自己的长处,继而找到正确的方法,而不必再苦苦钻在牛角尖里。

如果我能早点把《射雕英雄传》推荐给我妈,只怕我因数学不好而和她起的无数冲突,也可以避免一大半。



倚天屠龙记——武者当怀仁心
这本书的主角张无忌,性格与郭靖有类似之处,却亦在一些方面截然不同。张无忌有郭靖的宽厚淳朴,却没有郭靖那仿佛“冒傻气”一般认定什么事情便不放松的执着。全书看下来,我们看到最多的,实际上是张无忌的摇摆不定。他的父亲是武当弟子,而母亲却有魔教妖女之称,这两人身份的冲突,似乎已经暗暗伏笔了张无忌一生最大的矛盾。纵览全书,张无忌总是苦恼于不知该如何定义正邪,一面渴求得到正派长辈的接纳、洗刷自己名声,却又屡屡被“魔教”明教中人的道义所感动,几次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他们出手相救,甚至自己都身不由己地当上了明教教主。对待感情,相较郭靖对黄蓉的一心一意,张无忌却是在四个女孩子的情谊之间周旋着,就算到了全书终结,他心中只怕也没能够分出个轩轾。

这样优柔寡断的性格本来不该是做大侠的人选,但我相信读完这本书的人,少有人不会对张无忌肃然起敬。最令人感到好笑的是,看似性格最为软弱的人,却偏偏因为他的难以取舍,而肩扛起了全天下最重的责任。他能在被千夫所指之时仍然咽下委屈回护看着他长大的武当七侠,却也能在面对天下正道的时候毅然为了保护明教众人而拔剑。好像对他而言,善恶正邪之分,并比不上他面前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人心瞬息万变,正邪更是难以分得干净,张无忌没能想个清楚,那么便索性不想了——他的为侠之道,就是无论自己怎样身陷囹吾、无论世事怎样变迁难认,只要见到了需要帮助的人,不管那人是正道还是邪道,他都要慨然为之拔剑。

作为大侠,不一定总是众人口中的道德正义标杆。有时候,只要能够保护好当下那一刻需要保护的人,就已经足够伟大。

从另一方面看,这本书沿袭了《射雕英雄传》的传统,对武术之道亦有极其深入的探讨。其中最令人印象鲜明的是武当宗师张三丰传授张无忌太极拳、太极剑的一段,张三丰传授三次,每次招式都截然不同,继而又问张无忌“还记得多少”。待到张无忌笑容满面地说“全都忘光了”,张三丰这才颔首应允,道是太极功夫终有大成。

这让我想起自己的武术师傅,她始终不肯教我太极,原因是嫌我不仅人吵闹,而且心也不够静,还是练刀吧。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她的意思——我自己性格比较跳脱,且心思也驳杂,不够澄明,每学一招,还没练熟,就早已经先自顾自地发散联想起来。别说武术,我在日常生活中也是这样一个人,对什么都容易三分钟热度,爱博览而从不深研,有人说是优点,但近来我也渐渐觉出了其中的劣势。

重要的不是招数外形,而是千变不离其宗的一颗心。以无招胜有招,太极之道,体悟的是其中万象归一之相。颇为遗憾,这个境界,我可能还需要再锤炼上许久,方能略有所悟。



笑傲江湖——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如果说《射雕英雄传》和《倚天屠龙记》还仍然囿于最传统的儒家侠义精神,那么到了《笑傲江湖》里,金庸则是将对于“侠义”的讨论发挥得更上一层楼,为我们呈现了一位“非典型”的大侠。如郭靖、张无忌,身上都仍然带着显而易见的一身正气;那么令狐冲,则是乍一看之下令人产生怀疑的一位主角:张狂酗酒、风流随性,这也能算是大侠?
 
然而,我们怀着这样的怀疑向下继续看,才能渐渐读出令狐冲的一颗赤子之心。尤其是将他和身边的环境对比时,我们才能看到他的可贵:他身边的无数人,各派掌门乃至他自己的师傅,都是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做着无数龌龊之事的伪君子。在这样虚伪的大环境之下,令狐冲从不摆出什么君子大侠的架子来,却比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重情重义、恪守侠道。为了一位素未谋面的尼姑师妹,他宁可拼着自己送命也要护着她逃出来;为了信守对两位前辈的承诺,他守护着《笑傲江湖曲》的曲谱,即便被师门上下尽数冤枉、受尽冷遇,也绝不肯后退半步。

金庸在这部书里,把“大侠”的固有概念为我们彻底解构:到了最后,看似是君子的实则是小人,而看似不成大器、心术不正的,却反而胸怀天下一心赤诚。我们也不得不开始怀疑,究竟什么才算是真正的侠道呢?

其中最令人惊世骇俗的,大约就是传奇武学《葵花宝典》以及其衍生出来的《辟邪剑法》了。全书都围绕着对这绝世武功秘籍的争夺进行展开,其中无数英雄,风起云涌,最终都一个个被自己的贪婪所害,惨不堪言。比起《射雕》、《倚天》中对于武学的深入探讨,在这里,金庸反而刻意没有多花笔墨去描写武功的神妙与细节,而是把它简简单单地设置为了一个令人趋之若鹜的符号。看到书中人对于天下至宝的反应,贪嗔痴纤毫毕现,书外的我们也该有所警醒,切不要为一件事情太过执着,这样做的话,反而更容易走火入魔。



后记
这三套书是我在童年时期最常翻开的,也是我认为小学生最适合入门的书。时至今日,它们都成了塑造我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奠基石。我时常在心中念诵的“侠义精神”,如果没有了这些武侠小说,就一定不可能存在。

其实我自己最爱的一本是《天龙八部》,可是在初读它的年纪,我并不那么喜欢它,因为觉得它太悲壮又太艰涩,不仅读不懂,而且读完之后心情还特别不怎么样。然而,稍稍长大了一些、有了更多的人生经历之后,我才开始越来越多地翻开它,就好像在挖掘一个被我掩埋了很久的宝矿,其中无数情节言语,都仿佛重锤擂在胸口。而现在,《天龙八部》成了我当之无愧最喜爱的一本书,萧峰也是我纵观金书下来最为敬慕的一位英雄。这本书中,萧峰的阴差阳错、段誉的镜花水月、虚竹的求非所得,通篇读下来,只觉得浊世如火屋,众生皆苦。因书中蕴含的意味太过深奥精妙,我个人建议留到年纪稍微大一点再接触会比较好。

说了这么多,无论是读武侠小说也好习武也好,那么——你的“道”是什么?

众人之途皆有不同,那我就来说说自己的吧。

我希望能够像郭靖一样,即便在被全世界放弃看轻的时候都仍然能够咬紧牙关坚持那看似无用无望的努力,为人虽然宽仁温厚,却也要有固执己见的那一寸锋芒。

我希望能够像张无忌一样,不论别人怎么评说,也要为心中坚信的正义而不懈奋战,以一颗仁心去大济四方,握紧手中的剑去保护一切需要保护的黎民百姓、天下苍生。

我也希望自己像令狐冲一样,看似潇洒飞扬、豪气不拘小节,却在面对奸佞之时,永远有挺直脊梁不弯腰的骨气。

这就是我的“道”。